林柏重新低头看书,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您想想,《四海簿》上记的——吕宋那边每年商税八万两。
您别嫌少,江南清丈了一百多万亩地,太仓多收的也不过二十来万。那地方有铜、有糖、有香料——是个能长出银子的地方。
尤二姐愣了一下,眼泪挂在腮边忘了擦:长出银子?那、那怎么还要你去开荒?
长出银子之前,得先拿命去填。林柏的声音终于低了下去,番汉杂处,土人不服,铜矿未开——哪一样不是拿命换的。
尤二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知道儿子说的是实话。
可正因为这话是真的,才更让人心疼——她这个儿子,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娘……林柏忽然换了称呼,声音软了一线——这一声叫得极轻,像小时候他第一次学会叫人时那样小心翼翼,您别哭了。
我这一去,无诏不得回京。您在京里好好的,别让人拿话激了去。父皇那边——他防不防我,我不在乎。我在吕宋做出点样子来,他自然看得起我。
他合上书,站起身,走到尤二姐面前,蹲下来,像小时候那样把头靠在她膝上。
您放心。我不会比皇兄差的。
尤二姐的手轻轻抚过他的头发,眼泪落在他的肩头,洇出一片深色。
她想说些什么——可她这辈子说的话,从来没几句是有用的。
最后她只是哽咽着摸了摸儿子的脸,低低地、像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柏儿……你比你娘强。你比你娘强多了。
宁平王府,林桢来的时候,林桐正坐在院子里那株老海棠树下,面前摆了一壶酒,已经喝掉了半壶。
他穿着一件绛紫色团花贴里,腰间玉带上还挂着上回从西市淘来的一个波斯银壶——那是他去年花了一百二十两银子买的,当时还跟林桢显摆了好几天。
大哥来了。林桐抬头看了一眼,没起身,只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喝酒。
林桢没坐。他穿一件月白暗纹道袍——跟林琰那件款式几乎一样,只是更新一些,腰间也没系丝绦,随意地敞着。
他走到林桐面前,俯身把那壶酒拿了起来,闻了闻:女儿红?你什么时候学会喝这个了?
昨天。林桐闷声道,长史说,清化那边湿热,酒能驱寒祛湿。我提前练练。
林桢在他对面坐下了。他把酒壶放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推到林桐面前。
打开看看。
林桐拆开布包——里面是一张地图。不是普通的舆图,而是一份手绘的、标注极细的安南中部沿海区域图。图上用朱砂圈了几个点,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小字:
——清化府,旧安南郑主根本之地,城池尚存,汉人移民也颇多。可驻王府于此,控扼南北。
——新平港,水深丈余,可泊海船二十艘。现驻水师哨船三艘,建议增配火炮四门。
——顺化平原,土质肥沃,宜种稻、蔗。现有汉人佃户四百户,每户授田十亩,三年免赋。
——归仁湾,产海盐,可设盐场。岁入约——
林桐的手指停在清化府三个字上,抬头看林桢:你画的?
去年清丈江南的时候,我找兵部要了安南那边最新的勘测底册。
林桢淡淡道,又托靖安署的人,从当地商人嘴里套了不少实情。这图未必全对,但大差不差。
林桐沉默了很久。
大哥……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酒后的沙哑和一种极力压制的情绪,你知道我不想去。
我知道。
你当年在江南,好歹是去,坐稳了太子之位。我呢?我去安南——去那个连冰都没有的地方——我能干什么?开荒?种地?跟土人打交道?
林桐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吼:我在这京里二十年!西市的酒楼、前门的戏班子、什刹海的冰场——我连什刹海的冰面哪块厚哪块薄都知道!你让我去一个连冰都没有的地方?!
他猛地抓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
林桢没拦他。等他咳完了,才缓缓开口:桐儿,你还记不记得——建武二十二年,崇弟辞让太子位。那时候你多大?十八了吧?
林桐没说话。
十八岁的你,跑来问我——皇兄,你是不是以后就是太子了?那我怎么办?
林桢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我当时怎么跟你说的?我说——不管我是谁,你都是我弟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