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败系乎一线
病重的太子终于出现在太极殿上,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胜利。
凄凉的夜色渐渐笼罩了大明官,寝殿里烛光绰绰,帷帘深垂,凝重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就在此时,德宗皇帝已经不行了。
尚药局的四位侍御医都已束手无策,皇上是年老体弱,内忧攻心,加之外感风寒,于是诸疾并作。目下脉相细弱,面无血色,眼见不治。近臣以俱文珍为长,刘光琦、薛盈珍等人依次在榻前垂手而立,默默地看着弥留的皇上,室内一片肃穆。
德宗在最后的时刻,有所回光返照,突然挣扎着身体,呻吟起来,口中喃喃而语。近臣急急趋前,俯耳倾听,但德宗声音微弱,气息如丝,实在无法辨别。
宦官们面面相觑,最后,不免都一起看着俱文珍。
俱文珍算是目前的近侍之首,曾出监宣武军,自窦文场、霍仙鸣相继退休、亡故后,宫中事务皆由文珍主持。此际情况更是非同寻常,其他人自然只能依靠着他主持大局。可是俱文珍同样也拿不定主意,尽管他在内心里对目前态势的根本性质是一清二楚的。
德宗还有没能交待的事情,因此他显然不愿罢休,仍然在拼命地说出一些话来。终于,榻前内侍们听清了皇上的话,天子用最后的精神、最后的力量表达了一个最后的愿望:思见太子!
这原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德宗的这个愿望已经不可能得到满足。太子有疾不克前来并非主要原因,真正的缘由是:太子的身体既然不能承受嗣膺大宝的重责,就有理由发生改立之事;而既然存在废立的可能,那么目前的太子就不具备以嗣君接受遗命的资格。换句话说,皇上尚未大行,宫中的改立意图就已经非常明显了。在这种情况下,德宗又如何能够见到太子!
无论如何,擅行改嗣都是对传统制度与伦理的严重挑战,更是欺君的大逆之罪,任何人都不能不有所顾忌。但是宦官与天子同体共生、荣辱与共的本性,决定了他们始终热衷于操纵废立。眼下的情况,绝好的例子。
德宗也许绝没有想到内侍竟可以不听圣意,可是他再也没有力气说话了,略略抬起的头颅重重垂落枕上,两行热泪潸然而下。室内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俱文珍沉思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为国家千秋万岁计,也只能如此了。”他看其他人不说话,又道:“太子殿下虽然仁孝宽大,但沉疴在身,早晚不保。国不可一日无君,吾等身为人臣,岂能坐视不顾?这改嗣之事,不议不行!”
决策已定。在座的宦官们虽然犹豫,但想到那位从来对太监不假颜色的东宫太子一旦入主皇宫可能发生的事,只有铤而走险了。
夜半时分,紫微突暗,天一失明,德宗皇帝龙驭上宾。他的最后遭遇令人同情,按照他的性格与行事作为来看,这位天子绝对是死不瞑目。
毫无疑问,太子的资格发生疑问,嗣皇帝就不算确立,宫中目前是绝对不会发丧的。
第二天上午,最年长的亲王、皇叔召王李偲秘密地进入宫中。俟其瞻仰遗容后退入偏室,薛盈珍过来见礼,直言宗庙可忧。
个中情形,召王也略知一二,他所不知道的只是宦官们眼下早已自有分寸。
既然皇叔已默认储位问题现实存在,盈珍就单刀直入,看着他低声说道:“殿下以为舒王如何?”
召王没想到竟要改嗣,大为踌躇,不敢表态。
“禁中也无非是为宗室社稷考虑。”薛盈珍见他犹豫,又补上一句。
“可是——”召王对舒王、太子两位并无亲疏之分,但想到事关宗庙大计,哪里还敢说话。
同时,舒王李谊被传入禁中议事,和诸宦官秘密地商议了许久。看得出来,接下来的事就是寻求诸王的支持了。于是德宗其他诸子通王李谌、虔王李谅,以及较年长一辈的丹王、恩王、简王、忻王等也在下午进入宫中。但事情重大,没有一个敢明确态度。
帝国在政治真空中度过了第一天。
第二天情形照旧。宫墙之外,除了几位王公,没有人知道天子已经驾崩,宫中正酝酿着重大的行动。消息被严格地封锁,甚至连当朝宰相们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朝野上下被一种不祥的阴云笼罩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