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压下来,长街上各色铺子已打了烊,唯有昏昏烛火从窗户中泄出来,为这长夜更添了几分寂寥。
道上行人无几,只见三两打马路过的青衫客。
高门大院的小厮正忙着燃起屋檐下的灯笼,以候未归的人。
许鸣玉命谢珩将马车驭停在长街旁,与周府大门仅一街之隔。
二月的夜还带着些刺骨的冷意,她怀中抱着个手炉,时不时透过小窗朝外张望。
手中暖炉中盛着的炭火渐渐湮灭,铜制的壁上已生了些凉意,但许鸣玉仍未能等到回府的周湛。
视线落在脚畔的小包袱上,心中突然有些惴惴。
马儿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不安,打了个响鼻后躁动地踱着步,引得马车顶上悬挂着的防风灯微微晃动起来。
许鸣玉又静坐了片刻,随即拂开锦帘,朝谢珩道:“且去问问门房,可知周大人行踪?”
谢珩应下后,径直从辕座上跃下,随即穿过长街,行至周府门外。
裴闻铮与周湛二人曾经交情甚笃,门房自然认得谢珩。只不过裴周二人互不来往业已多年,乍然瞧见谢珩这张熟面孔,不由怔愣片刻。
谢珩拱手与之一礼,客气道:“敢问小哥,周大人可曾回府?”
正要应答,骤然瞧见不远处的马车,门房心下已是了然:眼下谁人不知裴闻铮在刑部候审,想来裴府今日来人,便是想请周大人看在往日的交情上,援手的吧?
但主子们的恩与怨,下面的人如何分辨得清?门房思忖片刻,仍是如实答道:“倒是不巧,周大人今夜访友去了,眼下还不曾回府。”
“可知他何时回府?”
“倒是不知。”
“如此,”谢珩又冲他拱手道谢:“多谢了。”
门房道了声“不敢当”,见谢珩转身离去,便抬手将府门掩上。
檐下烛火铺向空荡荡的长街,却照不穿长夜的黑暗。
许鸣玉听完谢珩回禀,只将冷透的暖炉置于一旁地上,指尖从裹得仔细的包袱上拂过,语气里头分辨不出情绪:“宵禁时辰将至,咱们明日再来。”
谢珩闻言,便攀上辕座,驭着马儿返程。
***
京城一处并不出名的茶楼中,台上乐伎收了箜篌谢了幕,堂下茶客已在陆续散去。
楼上雅间里,周湛饮完壶中最后一口茶水,透过未阖紧的窗,只见夜色浓重。
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似有人上楼来,他掀起眼皮,转眼便见蔺不为急匆匆走进房中。
周湛沉腕搁下杯盏,见蔺不为身后空空如也,便已心知肚明。
“各处都找遍了?”
蔺不为将门掩上后才转过身来,压低声音道:“属下命人去大理寺与季大人府上问过了,衙役称他今日下值得早,却并未归家。与您约好在此会面,却又未曾赴约……”
周湛收紧手指,攥住杯盏,一息之间,心头已辗转过几个念头:“多派些人手,沿途给我仔仔细细地找!倘若他途中当真遇上了什么人或事,若非自愿跟随,必定会留下痕迹。”
“是,属下这就去!”
***
众人遍寻不到的季思嘉,此刻正蜷缩在一辆疾驰的马车中。
他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双眼上覆着厚厚的黑布,长翅帽在推搡间已不知遗落在了何处,便是身上的官袍也破了道口子,形容狼狈至极。
颈侧架着一柄长剑,剑锋上的寒意只往脖颈里头钻,季思嘉心中又惊又惧,露在人前的半张脸上已无半点血色。
他紧抿着唇,不知自己究竟会被带往何处去。
身下车厢坚硬,沿途道路不甚平整,颠得他浑身似要散架一般。
不知走了多久,驾车之人勒紧缰绳,驭停了马儿。
接着,一阵冷风拂面,还未待季思嘉反应过来,便有一人扯着他的衣襟,将他大力拖出车厢,随手扔在一片空地之上。
脊背着地,肩胛骨狠狠砸在凸出地面的石头上,他当即疼得龇牙咧嘴。
冷汗自额间涔涔而落,他喉间剧烈喘息着,好半晌才堪堪平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