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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8月05日 作者:(奥)茨威格著;沈锡良译

巴登到了,火车停下来,埃德加独自下车。站台上已是华灯初上,红绿信号灯的光线射向远方。看到这五色斑斓的景象,想起夜幕即将降临,他心里骤然一惊。白天的时候,他还感觉很安全,因为周围都有人,他可以休息一下,或者坐在长凳上,或者看看商店的橱窗。可现在,大家都已回家了,消失在自己的房间里,每个人都有一张安睡的床,和家人说上几句话,然后静享甜美之夜,可他却怀着负罪感,在陌生而寂寥之中,不得不孤身一人四处找路,他怎么受得了?哦,他唯一明确的想法就是:赶快找个栖身之所,不要在这自由而陌生的天空之下多待哪怕一分钟。

他急忙沿着熟悉的道路走去,目不斜视,直至最后来到奶奶居住的别墅前。这幢优美的房子坐落在一条宽阔的马路边,但并不能一眼被人看到,而是隐匿在一座精心修缮的花园后面,花园里长着蔓生植物和常春藤。那栋古老而温馨的白房子,宛若一道霞光从绿色云雾后面射出。埃德加像个陌生人似的,透过栅栏往里面窥探,没有一丝动静,窗户紧闭,显然家人和客人都到后花园里去了。他的手碰到冷冷的门把手时,一件怪事发生了: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两小时里想得如此轻巧、如此自然的事情似乎无法实施。他应该如何进去?如何和他们打招呼?如何忍受那些没完没了的问题?以及如何回答?要是他不得不告诉他们,他是偷偷从母亲身边逃走的,他如何能经受住他们投来的各种目光?而且他将如何解释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令人匪夷所思的行为?里面有扇门打开了。他忽然愚蠢地担心起来,很可能有人会过来,于是他扭头就走,却不知道该到哪里去。

他在疗养地公园前停住了,因为他看到那儿一片昏黑,猜想不会有人找得到他。他或许可以在那儿坐下来,可以安静地好好想想,休息一下,弄清楚自己该怎么办。他胆怯地走进公园。公园前面有几盏灯亮着,稚嫩的树叶披上了幽灵般的水光,泛着透明的绿色;在远远的公园后面,那是他走下小山的必经之路,一切宛如渐渐生成的模糊昏黑的一团,躲藏在过早来临的春夜里那散乱的黑暗中。埃德加把脚步放得很轻,心生怯意地从几个人身旁溜过去,他们围坐在路灯下,要么在闲聊,要么在看书。而他只想一个人待着。可是,就连在没有灯光照射的过道昏暗处,也没有安宁。那里的一切都是鬼鬼祟祟的,有窸窸窣窣声,也有窃窃私语声,声音里往往夹杂着柔韧的树叶间微风的呼吸声、远方脚步的吧嗒吧嗒声、压低了嗓门的耳语声,还伴随着某种狂喜的、叹息的以及恐惧不安的嗡嗡呻吟声,这种声音很可能是由人类、动物以及睡得不安分的大自然同时发出的。这是一种危险的**,一种暗藏的、隐蔽的、像谜一样神秘得令人生畏的**,它在这里喘着粗气,是这树林里发生的某种秘密活动,它或许只和春天相连,却可以使这个无所适从的孩子吓得魂飞魄散。

他整个矮小的身躯蜷缩在一张长凳上,陷入那深不可测的黑暗之中,努力思考他到了家里该说些什么。可那些思绪总是还没被抓住,就从他心里悄悄溜走了,他控制不住地凝神谛听那些低沉的声响,细听那些黑暗中不可思议的声音。这种黑暗是多么可怕,可又多么撩人心神,充满神秘的美!将这种窸窣作响声和沙沙作响声,这种嗡嗡声和引诱声彼此交织在一起的一切,究竟是动物、人类,或者仅仅是像幽灵一样的风的手?他在侧耳细听。那是风,它正不安分地悄悄穿越树林,可是——此刻他看得真真切切——也有人,那一对对情侣搂抱在一起,他们从山下灯火明亮的城市里走到山上来,用他们谜样的身姿使黑暗充满生机。他们想干什么?他无法明白。他们彼此没在说话,因为他听不到说话声,唯有脚步声在石子路上不安宁地嚓嚓作响。有时他看到他们的身影在林中空地上宛若影子匆匆地飘然而过,但始终合二为一地搂抱在一起,就像他之前看到的母亲和男爵的情形一样。这个秘密,这个偌大的、闪烁的、充满危险的秘密,在这里也同样存在。现在他听到脚步声在向他靠近,也听到了一阵故意压低了的笑声。他感到害怕,怕渐渐走近的人发现他在这里,于是越来越走向黑暗深处。可是那两个人看也不看他,他们此刻从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里摸索着往山上走。他们依偎着从他身旁走过,埃德加刚刚舒了口气,可他们的脚步声就在他的长凳前戛然而止。他们彼此的脸紧贴在一起,埃德加无法看清楚,他只听到一声呻吟从女人嘴里传出,那名男子则在结结巴巴地说着疯言疯语。某种沉闷的预感交织着欢乐和战栗,使他深怀恐惧。他们就这么站了一会儿,石子路随后在他们继续漫游的脚步声中又发出嚓嚓的声音,没过多久,脚步声渐渐消隐在黑暗中。

埃德加有些胆战心惊。热血此刻又在血管里翻滚,比之前更暖和、更炽热。在这令人迷糊的黑暗之中,他突然感到有着难以忍受的孤单寂寞。一种需要无比强烈地占据了他的内心:他需要亲切的声音,需要拥抱,需要明亮的房间,需要自己喜欢的人。他觉得自己的内心仿佛陷入了一筹莫展的迷惘之夜的黑暗之中,他的胸膛都快要被黑暗炸开了。

他霍然跳起,只想马上回家,回家,回到家里那个温暖而明亮的房间里,不管和家人相处得如何。他会出什么事?有人会打他骂他吗?自从感觉到黑暗的味道和寂寞的恐惧以来,他已经什么都不惧怕了。

这一念头驱使他不断向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突然之间,他又重新站在别墅前,他的手摸到了那只冷冷的门把手。他看到从窗户里射出来的灯光照得那片绿地微微发光,仿佛看到在每一扇明亮的窗户后面那熟悉的房间和住在里面的人。就是这样的亲近感给了他幸福的滋味,就是这种突如其来的令人宽慰的幸福感使得他和那里面的人很亲近,他知道他们是爱着他的。而如果说他还在犹豫不决的话,那只是想从内心更近的角度享受这种预感。

就在这时,一个尖厉而惊恐的声音在他背后嚷道:“埃德加,真的是他在这里!”

祖母的女佣看到了他,急忙冲向他,抓住他的手。里面的门忽然被打开了,一只狗汪汪叫着奔到他跟前,屋里有人端着灯走了出来,他听到那叫喊声里夹杂着欢呼和惊恐,而与叫喊声和脚步声同步的则是愉快的喧哗。那些人离他越来越近,现在他认出他们来了。最先是奶奶伸出手来,而在她后面,是母亲,他以为自己在做梦。他泪眼模糊,身体颤抖,整个人战战兢兢地处在这热烈爆发的情感之中,拿不定主意该干什么,该说什么,甚至都不清楚自己的感觉究竟是恐惧,还是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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