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4日，星期二
昨天早饭后，母亲如约带着我去瓦尔多科大道上的托儿所，向那里的院长推荐普雷科西的小妹妹入托。
这是我第一次去托儿所，真是有趣极了！那里面有两百个小娃娃，都只有一丁点儿大，跟他们比起来，我们学校低年级的孩子都显得很大了。
我们正赶上孩子们排成两队进饭厅。饭厅里放着两排长桌，桌面挖了许多圆洞，每个洞里都搁着一个盛着米饭和豆子的黑碗，旁边还摆着一把小勺。有些孩子走进饭厅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呆呆地等着阿姨们过来把他们抱上饭桌；还有许多孩子一看到碗就停下来，以为是自己的，冲上去吃上一大勺，结果阿姨赶过来说“你的还在前面”，只好再往前走几步，看到下一个碗再吃上一勺，然后又继续被往前赶，直到终于找到自己的座位——这时候他们的小肚子已经吃得半饱了。一通大呼小叫的混乱后，在阿姨的催促声中，大家终于各就各位，开始祈祷。可坐在里面一排的孩子需要转过身去，他们一边祈祷，一边还经常回头看看自己的饭碗，生怕饭被别人抢走。他们双手紧扣，眼睛望着天花板，可一颗心都在小黑碗上。
开饭的景象真是太有趣了。孩子们有的拿两把勺；有的用手抓；有的把豆子一颗一颗拣出来塞进口袋；还有的系着小围裙，把豆子捣成了烂泥。有些孩子根本不吃，只顾看虫子飞来飞去，旁边还有孩子咳嗽，饭粒喷了他们一脸。
这里吵闹得像个养鸡场，但是特别可爱。两排娃娃坐得整整齐齐，每个头顶上都用红色、绿色或是蓝色缎带扎着小辫子。一位老师问第一排的八个孩子：“米饭长在哪儿？”八张塞得满满的小嘴顿时都张得大大的： “长在水里。”他们的声音像唱歌一样动听。老师命令：“举手回答！”一只只小胳膊就都举了起来，白嫩嫩的小手在空中飞舞，像许多白色和粉色的蝴蝶。这些孩子几个月前还睡在摇篮里呢。
吃过饭是休息时间。孩子们从墙上取下装着点心和零食的小篮子，跑到花园里找地方坐下，开始或吃或玩起来。篮子里装着面包、腌李子、一小块奶酪、一个白煮蛋、小苹果、一把煮豌豆，或是一根鸡翅膀。没过一会儿，整个花园就像是刚被一群觅食的鸟儿光顾过，洒满了面包屑。他们吃东西的样子千奇百怪，有的像兔子，有的像老鼠，还有的像猫，又是啃，又是舔，又是用力吸。有个孩子把一小块黑麦面包紧紧护在怀里，拿着一粒枸杞使劲擦，仿佛在打磨一把宝剑。有的孩子手里攥了满满一把奶酪，化掉的奶酪从指缝里溢出来，滴滴答答一直流到袖子里却毫无知觉。他们像小狗一样，嘴里塞着苹果和蛋卷互相追逐。有三个孩子凑在一起用一根草挖着白煮蛋，想要掘出点宝藏来，结果半个蛋掉到了地上，他们又耐心地一点点捡起碎屑，像是在捡珍珠宝贝。手里有着令人羡慕的特别玩意儿的孩子身边总围着一圈小伙伴，大家只顾低着头看宝贝，像在看井底的月亮。有个孩子身边围了差不多二十个人，因为他有一小桶糖浆，大家想出各种讨好的办法，只求他让自己把面包伸进去蘸一下。他先让几个孩子蘸了，可小朋友实在太多，最后只好伸出手指来让他们舔一舔。
母亲来到花园，一会儿抱抱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孩子们争相挂在她身上，有的甚至趴在她背上，小脸高高昂起，想讨一个吻，小嘴一开一合，好像想要吸奶。一个孩子送给她四分之一个啃过的橘子，另一个给了她一小片面包皮，有个女孩给了她一片树叶，另一个则一脸严肃地给她看自己的手指尖，仔细检查了无数遍之后，母亲终于在上面发现了一个小肿块，那是不小心碰到蜡烛的火苗后留下的。他们给她看小虫子，就像在展示伟大的奇迹，连我都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儿弄来的那些虫子。除了虫子，他们的珍宝还有半个瓶塞、衬衣纽扣和从花瓶里拖出来的鲜花。有个头上绑着绷带的孩子想让母亲跟他说话，费了好大力气才结结巴巴地跟她说了自己倒栽葱摔一跤的故事，我也费了好大力气才听明白。还有个孩子非要让母亲弯下腰，然后附到她耳边悄悄跟她说了个“大秘密”：“我父亲会做刷子。”
这么多孩子在一起，不可避免会发生无数的小事故，老师们跑东跑西忙得不可开交。有些孩子解不开手帕上的结就哭哭啼啼；有些为半个苹果吵嘴，尖叫着打起来；还有个孩子脸朝下趴在一把翻倒的小凳子上号啕大哭，却怎么都爬不起来。
离开前，母亲抱了抱几个孩子，一下引来一大群孩子，纷纷要求拥抱。他们的小脸上沾着蛋黄和橙汁，一个拉着她的手，一个拽着她的指头想要摘下戒指，一个扯着她的表链，还有一个想要抓她的头发。
可母亲毫不介意，她不停地亲吻他们。孩子们紧紧挨着她，离得最近的孩子索性张开胳膊趴在她身上往上爬，远一些的还在努力想挤进去，每一张小嘴都在叫：
“再见！再见！再见！”
等到母亲终于从花园里脱身，只看到一张张小脸伸出栏杆，目送她走过。他们伸出小手迎接她，递给她面包、苹果或是奶酪。他们齐声喊：
“再见！再见！再见！明天再来，要再来！”
母亲再一次抚过那几百只伸出的小手，像在抚摸一大片玫瑰。等我们终于回到街上，她身上已经满是碎屑和果汁留下的斑点，头发乱蓬蓬的，衣服也被弄得皱皱巴巴，一只手里还握着一大束鲜花。然而，她的眼里饱含泪水，幸福得像是刚刚参加过庆典。我们的耳边似乎还能听见有声音像小鸟般地啼叫：“再见！再见！要再来啊，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