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急呀。我不是说了,这么多贷款,一下能收得回去吗?特别是那些几百万、几千万元贷款的什么‘亿元村’、‘亿元厂’,别看他们搞得热火,今天这个领导来参观,明天那个村长、厂长去经验介绍……其实,他们都是拿国家的钱在给自己撑面子,暗骨子里早把国家的钱搞到自己腰包里去了!‘亿元村’、‘亿元厂’只不过是一个空了囊的好看外表!他们能还得起国家那么多贷款吗?”说着,黄玲香向窗玻璃外望了望,见营业厅几个女办事员正埋头办公,她不敢把嗓门放得过高,就压了压,继续说:“前一段时间,外面好多‘亿元村’、‘亿元厂’听说要还贷款了,就纷纷辞去了村长、厂长的职务,有的干脆就把厂门关掉!你想,这样一来,人都不见了,银行还到哪里去收要贷款?不是有种说法,叫现在收贷款不是杨白劳怕黄世仁,而是黄世仁怕杨白劳吗!现在银行不怕像你们这些小额贷款户,就怕那些上百万、上千万的贷款大户!为什么怕贷款大户?这不明摆着,贷款大户人一溜,厂一倒,银行别说想收回贷款,就怕连个银铬子也捞不到哟!所以,他们内部就有一个政策,凡是小额贷款的,就一定得在规定时间内还款——银行他们算得准啦,知道你们小额贷款户总不会为几万块钱的贷款就把厂啊店的倒闭掉吧!所以越是小额贷款的越是要还,越是贷款多的越是要继续扶持,不能让他们厂倒掉人跑掉——这就叫‘人不死,债不烂’,庙倒了没关系,但和尚是一定不能跑掉的!你懂吗?”
于頫似乎懂了,就又问:“那信用社要贷款给秦总,莫非秦总那刚刚建成的新服装厂也要倒闭?”
黄玲香又是诡谲地一笑。
这时,有人敲门。石主任准时回来了。
于頫和黄玲香就挪动了一下身子,做了个要站起的样子。
石主任连忙用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别站起,说:“哦,坐坐坐。”就看了黄玲香一眼,问:“秦总到哪里去啦?这些天怎么简直见不着他的人影子了?”就将夹着的黑色真皮工作包放上了办公桌,将转椅拉到正位上坐下,一边问道。
“他呀?这些天就惨喽!他现在是铁匠的围腰——全是窟窿了!吵着要工资要债的人整天不断,他哪敢蹲在厂里呀,都急得快要寻死跳楼喽!他几次说要是这厂倒闭了,他就轻松了,他就解脱了!”说着,黄玲香就站起来,熟练地拿过石主任的皮包,从包里拿出玻璃茶杯,为杯里加满茶水。
石主任点头致谢,一边就抬起右手,又用弯曲的小指在光亮的头发上轻轻勾了几下,说:“你们这些企业家呀,在外面都是沈万三,进了金融部门就成了穷光蛋,没一个不是哭穷的!秦总真是好大的架子啊,我为他搞贷款,他连个人面子也不来照一下啊!”
黄玲香就两手撑着桌面,将脸伸到石主任对面,说:“你石主任尽说鬼话!他这一段为把服装厂撑着不倒,真是累得焦头烂额,你还冤枉他?”
“好了,好了,这些我都清楚。你把这份贷款报告单交给秦总,叫他填好后,亲自来一趟,这总行吧?”说着,石主任就从抽屉里抽出一份申请贷款报告单递给了黄玲香。
黄玲香接过报告单,回头一个招手,就扭着肥胖的腰肢,出了接待室大门。
石主任这才深深叹了气,自言自语地说:“贷着款不还,国家还要哄着他们,捧着他们,这到底是……”当想起沙发上还坐有另外一个人时,就立即收住嘴,改口说:“哦,于老师,你是来还贷款的吧?好,那你到营业厅去办理吧。”
于頫于老师在这方圆不过二十平米坐了不足两小时的天地里,竟大开了眼界,就知道了一个小小的金融部门在贷款方面竟有如此多的奥密!
“于老师,我带你去吧!”石主任见于頫坐着没动,再一次催促。
“哦,哦。”于頫如梦初醒,才想起今天来这里的真正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