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说笑声,几个挽着菜篮子的婶子从村口的方向走过来,边走边聊着谁家今年养了几头猪、谁家闺女定了亲。
她们拐过田埂边的干草垛,打头的一个婶子眼尖,一眼就瞅见了老槐树下那两个靠在一起的年轻人。
“哎哟——这不是刘家二丫头吗!”那个婶子嗓门大得像是自带扩音器,手里挽着的菜篮子都跟着晃了三晃。
安安被这声喊吓得一个激灵,几乎是弹着从尽欢怀里挣出来,脸颊红得像烧了半天的炭火。
她慌慌张张地抬起手背擦嘴角,却不知道嘴角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嘴唇上还残留着刚才被吮得微微发红的痕迹。
几个婶子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把两个年轻人堵在了老槐树下。
打头那婶子上下打量着尽欢,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压都压不住。
旁边几个老婶子也是叽叽喳喳地拉着安安问东问西——“这小伙子谁家的?”“长得可真俊,有没有对象?,安安跟他什么关系?怎么在田埂上搂搂抱抱?”安安被连珠炮似的问题轰得恨不能钻到树根底下去,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尽欢见状往前站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把安安挡在身侧,朝几位婶子落落大方地笑了笑,声音清朗又不失礼貌:“几位婶子新年好。我叫李尽欢,是隔壁朝阳村的。”
“朝阳村的?”打头那婶子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起,努力在脑海里翻找朝阳村的人名册。
这时旁边一个挽着深蓝色头巾的女工忽然拍了拍脑门,指着尽欢恍然大悟地叫了一声:“李尽欢!我想起来了——你是张红娟的儿子!还有你另一个妈,是不是何穗香?去年被调到我们隔壁纺织厂的那个何厂长!”
尽欢点了点头,朝那女工笑着应了一声:“对,是我妈。您认识我小妈?”
“怎么不认识!”那女工把菜篮子往腰间一托,转头朝其他几个婶子科普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何厂长去年刚调过来的时候可轰动了,人长得好看不说,干事利索得很,车间里那些刺头全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的。还有张红娟——就是在镇上管着好几条街营收的那个大姐,我听隔壁食品厂的人说她跟她干姐妹把手底下的产业管得井井有条,县城下来的采购员都竖大拇指!”
几个婶子同时发出一声拉长的“哦——”,再看尽欢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打头那婶子一拍大腿,菜篮子里的萝卜差点蹦出来:“我说这小子怎么看着这么面善!原来是红娟妹子的儿子!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在月亮屯你秀月阿姨家门口,你那时候才这么高——”她拿手在膝盖上面比了比,满脸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
安安被这群婶子的热情轰炸弄得更加手足无措了,只能红着脸站在尽欢旁边,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
尽欢正好也低头看她,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还有一点点只有她能看懂的温柔,像是在说——没办法,咱俩被发现咯。
几个婶子围着尽欢又夸了好一阵,从“这孩子长得真俊”夸到“红娟可真是好福气”,又从“穗香厂长能干”夸到“这年头像你这么有礼貌的后生不多了”。
打头那婶子更是热情,拽着尽欢的袖子非要他改天去她家吃饭,说她家那口子去年从县城带回来一瓶好酒,专门留着招待贵客。
尽欢一一应着,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嘴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哄得几个婶子眉开眼笑。
安安一直躲在他身后,小手攥着他后背的棉袄攥得死紧,只露出半个脑袋偷偷观察战况。
那个女工倒是尽职尽责,一边帮尽欢挡着过于热情的婶子,一边拉着那个嗓门最大的往村口方向走,嘴里说着“戏台子该搭好了再不去占位就只能坐后排”。
婶子们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尽欢的袖子,临走前打头那婶子还回头朝安安挤了挤眼,嗓门洪亮地喊了一句“二丫头眼光不错”。
等那群花头巾终于转过田埂尽头的草垛消失了,安安才从尽欢背后滑出来,整个人像刚跑完十里山路一样长长地吐了口气。
她抬起头看了尽欢一眼,脸上的红还没褪干净,但眼睛里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