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阅读《万卡》第(1/2)页

2026年08月05日 作者:(俄罗斯)契诃夫著;谢周译

万卡·茹科夫是个九岁的小男孩,三个月前,他被送到鞋匠阿里亚欣的铺里做学徒。圣诞前夜,他没有上床睡觉。等到老板一家和师傅们都外出做晨祷去了,他从老板的柜子里取出一小瓶墨水和一支笔尖生锈的钢笔,在自己面前摊开一张揉皱的纸,开始写信。动笔之前,他先胆怯地张望了几次门窗,瞟了一眼乌黑的圣像,以及圣像两侧摆着鞋楦的架子,然后断断续续地吁了一口气。信纸铺在一张长凳上,而他自己则双膝跪在长凳跟前。

“亲爱的爷爷康斯坦丁·马卡雷奇!”他写道,“我在给你写信。祝你们圣诞快乐,愿上帝保佑你心想事成。我没有爹妈,就剩你一个亲人。”

万卡把目光转向一扇漆黑的窗户,窗玻璃上映出蜡烛闪烁的火苗,他脑海里不由得生动地浮现出爷爷康斯坦丁·马卡雷奇的模样。他的爷爷在日瓦廖夫老爷家里当更夫。他是一个六十五岁左右、干巴精瘦的小老头,可身手却异常敏捷,动作也很灵活,他脸上总带着笑,一双眼睛醉意蒙眬。白天他在下人们待的厨房里睡觉,偶尔跟厨娘们插科打诨,夜里则裹一件宽大的皮袄,在庄园周围巡视,手里敲着梆子。他身后跟着两只低着脑袋的狗,一只是老母狗“栗子”,另一只公狗叫作“泥鳅”,因为它不仅毛色乌黑,而且身子很长,就像黄鼠狼。泥鳅对人异常恭顺和亲热,无论熟人还是生人,它都一概投以讨好的眼神,可它并不受人待见。它表面恭敬温顺,可骨子里却再阴险狡猾不过。它比哪只狗都更能瞅准时机,悄悄跑过来,咬一口脚后跟,然后一溜烟钻进冷藏窖,或者偷走乡下人家里的鸡。它不止一次被打折过后腿,大概有两次被套索套住过,每星期都要被人打得半死,可它总能挺过来。

现在,爷爷也许正站在大门口,眯缝起眼睛盯着乡村教堂那些鲜红的窗户,时不时跺一下穿着毡靴的脚,和下人们打趣逗乐。敲更的梆子系在他的腰间。他不断拍打双手,冻得缩成一团,并发出他那老头子的嬉笑声,时而掐一下女仆,时而揪一把厨娘。

“鼻烟咱要不要闻一下?”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的鼻烟盒凑到娘儿们跟前。

娘儿们闻着鼻烟,打着喷嚏。爷爷则乐得心花怒放,发出一连串快活的大笑,喊道:

“快拿开,冻住了!”[1]

他还要让两只狗也来嗅一嗅鼻烟。栗子打着喷嚏,不停地甩脑袋,委屈地跑到一旁去了。泥鳅则出于恭顺,没打喷嚏,只是摇尾巴。可天气真是好极了。没有风,空气澄明、清新。夜色昏暗,却能看见整个村庄白色的屋顶、从烟囱里冒出来的缕缕黑烟、披着银霜的树木,还有一座座雪堆。满天繁星快活地眨着眼睛,银河显得格外清晰,仿佛节前刚洗过,并用雪擦得干干净净……

万卡叹了口气,往笔尖上蘸了点墨水,接着写道:

“昨天我挨了一顿打。老板揪着我的头发,把我拖到院子里,拿皮条[2]抽我,因为我给他们家小孩儿摇摇篮时,一不小心睡着了。上周呢,老板娘吩咐我打理鲱鱼,我却从鱼尾开始,她就一把抓起鲱鱼,拿鱼头来戳我的脸。师傅们也取笑我,打发我去酒馆买伏特加,还叫我去偷老板家的黄瓜,老板顺手操起东西就打。吃的什么都没有。早上是面包,午饭只有粥,晚上又是面包,好不容易有些茶点和白菜汤,可都被老板一家抢着自己吃了。睡觉也只让睡在过道里,他们家小孩一哭,我就完全睡不成,要去摇摇篮。亲爱的爷爷,你可怜可怜我,把我从这里接回家,让我回乡下去吧,我实在没法子了……我给你磕头,我要永远向上帝祷告,求你把我从这里带走吧,不然我就要死了……”

万卡撇起嘴,用黑黢黢的拳头揉了揉眼睛,抽泣了一声。

好书推荐

最近阅读